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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成天下】华中科技大学
我所知道的姑苏
17-05-16 作者:棻妮   编辑:化成天下


姑苏的冬天,是蛋壳青的青,是灰白墙面的灰。说起这江南冬日的滋味,好似蒙蒙雾汽里,搓了一点点盐,咸咸地掺了摇桨的水声,又似巷子口卖米糕的炉温,凉风趴在炭火上,糯糯地烘烤着南北行人的脚步。

我所知道的姑苏,来自杜荀鹤一句“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的繁华,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溺进九衢三市的软红香土中,也来自张继那夜著名的枫桥,月钻进客船,无常钟度化了张仕子的惆怅。从前读《石头记》,常常在脑中想像大观园景致,娇儿仕女,柳长莺啼,雪芹可谓写尽了北地的景。不过,江南旧园似乎更适合四月的梅雨,醇厚的河水开始灌涨,水絮绵绵在枝头、檐上发酵,老墙也跟着长霉斑,混着剥离的墙皮,一朵朵从绿苔里出来,湿漉漉令人发腻。我所不知道的姑苏,需要从市井窄巷中找寻,那里有被风吹得冻红的脸,冷得直跺的脚,北人说姑苏的冬天站不住,连骨头都要僵直,南人说见识了这里的湿冷,才知道从前的冷真不叫冷。就在这样的寒冷中,我们来探姑苏。

从占鱼墩过渡僧桥,从阊门望朝宗阁,山塘嘉境,一半属于水。说到这里的水,它总是倒映着日子的颜色。云片碎在水里,成为涟漪的样子,两岸长出粉墙青砖,水的触角抚摸着墙泥,留下灰扑扑的印渍。乌栏黛瓦枕河,赭褐的木窗前花色衣物蒸着水晕,驼的柳带丝长,同蕨类一起等待来年的檀红杏黄,在这濡濡的浓墨淡烟里,一只摇橹船划过,皴法与留白都有它们的深意。


天色渐亮,山塘就醒了。骑着自行车买菜的大爷,一招一式认真比划的晨练老人,一辆辆驶过的的士,市场里扑腾的鱼虾,亮晶晶晃着水珠儿的青菜,竹架子上一字排开的风腌肉,各种声音响起,穿过还罩着水汽的晨雾,扑面而来。临水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远远车铃声、喇叭声、人们互相的招呼声,从水面来,顺着桨声,不紧不慢款款化开。

到姑苏的两天,天色皆阴。从石路所住酒店到山塘街,不过短短几百米距离。傍晚的阴天,满城风絮,山塘水变得更酽,墙白成毛灰,正叹没有梅子黄时雨来得有趣时,渡僧桥河道两岸亮起了橘色灯光,水上水下一盏盏迎着酒旗枝桠,像美人的眼,泛着醉人的波光。远处河面开阔,岸上车灯人影重叠,江南的夜开始了。

沿河小街商铺栉比如鳞,阊门一侧依然车水马龙,隔了河,隔了水,因着天气寒冷,山塘桥一过,游人渐稀,店铺的灯静静地亮着,丝绸、旗袍在灯下闪着光。

走累了,找一家面馆坐下。面馆店面窄小,四五张桌子坐满了食客,收银柜前人头攒动,墙上木牌子被油烟熏久了,被南北往来的眼看多了,竟添了几分老把势的得意,黑黢得发亮。厨房大锅里汤冒着鲜味,热腾腾地在玻璃窗上呵着气。面馆规定,点了面的,得自己带着餐票取面,二楼雅座点餐超过一定金额才能上楼。店小规矩多,有种店小欺客的味道。等到汤面端上桌,心生的不满霎时溜走。黑底大碗,一碗苏式细面品相宜人,焖肉浇头松软饱满,葱花青菜色泽鲜嫩,一筷子下去,面筋劲道,一勺子上来,汤头味鲜。一勺不够,抬碗咕噜噜喝上一大口,咸淡合宜的热汤在舌面溢开,回味绵长,面条顺着汤滑进嘴里,冻得酸胀的胃也没有了意见,这样的汤,这样的面,少了一样都不成。俗话说南人重汤,北人重面,于我而言,面糊了不行,汤不提味也不行,苏式汤面自是有它的妙处。汤面过后,再濡濡地上一碗豆花,雪白的豆腐花上密密撒上一层鹅嘴黄糖花,软嫩清甜,在碗里轻轻抖着。一口下去,细滑绵长,就像这江南的云和雨,一层层融化,润了心肺。

入夜的山塘,彩灯勾画出河岸的轮廓,小楼上花格木窗户透出灯光,窗前灯笼串点着红晕,白墙色发青,水色似浓茶,热闹是光与影,安静是街巷与小桥。沿街许多店铺未开,即使咖啡馆、酒吧,也都只是轻柔地放着音乐,丝毫不肯打破这冬夜的宁静。游船码头上,三三两两的游人依然兴致不减,坐着乌篷船,摇摇荡荡,打碎了一河灯影。四周交相辉映的灯火,反衬得明处愈明,暗处愈黯,五彩光雾里,人影憧憧,树阴森森,石桥只在水面投着孤影,山塘显得繁华又寂静。这山塘的夜,较之秦淮河,另有一番味道。

将至新民桥,岸上一处院墙内,细细传来昆曲声,摇曳着荡漾在空中,远远听不清词,只觉清幽婉转,不知那是莺莺还是丽娘,我想像她柔软的身姿,精致的妆容,不禁有些神往。小院门口,墙上张贴着桃花扇海报,两个女孩正在售卖门票,一人怀里还抱着只小土狗。我们被曲声吸引,同她们攀谈起来。原来院落是间小茶馆,一杯饮料,再付上几十块便能听一曲这“百戏之母”的雅调。我们并未入内,女孩却也不着急拉客,笑起来,声音甜腻。清露寒凉里,女孩们倒似并不在意售票的多寡,闲闲地靠着小柜台聊天,那长眉樱口,一如江南醉人的情韵。


坐在岸边的亭子里,一艘乌篷船驶回,又一条开出。光是静的,影是动的,水变得更沉,夜变得更冷。坐不住了,起身往回走,拐进一条窄巷,沿街小楼上旗幡招摇。路边灯火通明的店铺里,满眼是宣纸和丹青,一对银发老夫妻正专心致志地低头绘制书签。我们隔着玻璃窗,驻足欣赏。老人画得极用心,勾描、点染、皴擦笔法多变,着腕有力,运笔纯熟,令人赞叹。一张10元的水墨书签和明信片,老人一笔一划画出,比起那些高价却品质低廉的印刷品,如今却已难得一见。

曹雪芹形容姑苏阊门一带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柳永一曲“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也能拿来形容吴地的繁盛。当时盛况已无法寻踪,如今这寂杳的水也别有一番韵致。过了山塘桥,往岸边走,阊门码头石基上,几对情侣正在约会。朝宗阁前,大妈们裹得严严实实跳着广场舞。远处彩灯闪烁,狭长的河道变得宽阔,水面黑黢黢地笼上一层薄雾,舞蹈乐声劲头十足,令这静谧的景也活跃起来了。

回到石路,路上行人稀少,姑苏早早就进入了梦境。寒风凛冽,路边小摊热锅里,滚滚地煮着馄饨,细纱布罩着的蒸笼里,水汽白烟儿腾起。老板飞快往漏勺装一把馄饨,熟练地在热汤里抖熟,浇上一勺汤,撒上一把葱,即可香气四溢,使人食指大动。两三个客人顶着寒风,嗉嗉地喝着汤。

这是山塘的日与夜,也是我所走过的山塘。

姑苏的朋友告诉我们,时间紧的话,拙政园和狮子林倒可走一走。

到了过塘桥,许多人在树下招揽生意。一个小伙子紧跟了我们一路,不住地兜售门票。我们摇手拒绝,及至出了售票处,那人仍站在木栏前,一副戏谑口吻,“花两倍价钱买票,可花得起。”我们一笑而过,并不去理他,一则明知他是没法带人入园,白骗钱不说,还得找气受,二则毕竟生地,要认真计较起来,估计他也有同伙帮衬,吃亏不说,买假票反倒会助长这类歪风。

进了拙政园里,方觉冬天的萧索早已横扫了这园子,景致疏朗,适才的不快反倒一扫而光。天依然阴着,疏枝枯藤满目,亭台楼榭错落,一色是冷调,这冷调里,却有不一样的趣味,绿鬓、紫棠、苍色、枯褐、石青,这些属于寒冬的颜色,层层叠叠,姿态含蓄而收敛。假山底的麦冬、葱兰,粉墙边的翠竹、松柏尽管依然绿着,但这绿像是裹了层霜色,不似春日的张扬。一园水是灰绿的,无波无澜,仰望天是斑白的,低沉静默,于是,连游人也变得慵懒。

罗汉松偃仰曲折,虬枝蜿蜒,针叶细密地拥挤着,像一团团墨绿的火焰,槲寄生结满了红色的小果实,一攒攒,豆样的。

山边几株蜡梅,星星点点,缃色的雪瓣落在枝头,明丽却不耀眼,在墙边、在山前悄然盛开。对于梅花,我家乡最常见的是江梅、宫粉,皆是妃色,或檀或品,一片片,状似云霞,这样的娇娘子适合南方从不枯萎的冬天。而此刻的园子,是位隐逸闲士,无论池边松、墙上藤,无论石中苔、亭前枫,从这个时节来,走进这个园子,清寒足可说尽她的气韵,像极了中国文人,有种淡泊孤傲的风骨。松竹影里的杏色腊梅,是月洞、花窗里写意般的随性,也是迎风临水的淡泊洒脱。我认真地拍了几张照片,不过是留住了彼时的光影,当时当地的情与天地空灵的自由,却是再也难以重现的。

冷得实在难受,握着相机的手已近冻僵,沿着墙走到了邮局。每到一处游览,我总爱去当地的邮局逛逛,选一些颇有特色的明信片,盖上邮戳,投寄回去。邮局里,暖暖的亮着橘黄灯光,冷风在此止步。柜上一排排是桃花坞年画和刺绣,三美图、百子图、寿字图不一而足。我们选了副一团和气和姑苏全景图明信片,邮局大叔热心的帮我在每张明信片上都加盖了邮戳和印章。

“这么多张,您都这么盖,一个人该忙不过来吧。”

“现在是淡季,今天园里才两百多人,不多不多,旺季的时候哇,我这都得七八个人一块干活呢。”大叔笑说,一张张仔细地盖着章。

“小姑娘,你们南方来的吧,苏州冬天是会把人冻麻的,穿三条裤子站在地上都不成。”大叔见我们冷的直跺脚,“等到化雪的时候,那真是冷得叫人浑身发酸。”

“东北即使下雪,也没这么冷。”

“人家那是干冷,咱们这是湿冷,比不得。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太冷了,过几个月再来,那花都开了,夏天池子里全是荷花,那才好看。”大叔摆摆手,“现在荷叶都枯了。小姑娘,这年画给你卷着装纸筒里,才不会压坏。”

别过大叔,我们想像着“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的风姿,来寻一池残荷。


《红楼梦》里,黛玉对宝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听闻忙道:“那就不拔了。”从前每每读到此章,并不甚理解,现在,就在这一池残荷边,才始觉其中的深意。前人对于残荷,莫不与愁绪相连,南唐李璟叹它“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萨都刺也说“秋风吹白波,秋雨呜败荷”,不怪乎寒秋深冬,总是令人沮丧。而眼前的残荷,瘦削的枯梗托着败叶,残蓬褶皱,尽管萧疏却不破败,立在如镜的水面,倒影涟涟,一支支从容坦然,孤芳自赏。细雨蒙蒙,残荷似乎更瘦了些。此刻的园,此刻的水,才配此刻的荷,筋骨枯黄,孤傲地不作媚世姿态。游客只是匆匆走过,无人留意这些残破的身姿。所幸工作人员不曾拔去这些残荷,我站在池边,看了很久,想那曾经园子主人是如何在雨中赏这一池残荷,还需得携一壶酒,方是最好。

狮子林里,游人稀少,幽廊曲折,峰丛遍布,穿梭其间,斑驳嶙峋的假山里,每一眼石洞,都是风景。一面白墙,一株黄梅,即是前人所谓“尺幅窗无心画”,狮子林里,我更爱这空窗观花的小景。

长长的廊中,光从窗格外溜入,一道道,不偏不折。于是,长廊便成了时间的记录者,游其间,如李斗所说:“如蚁穿九曲珠,如琉璃屏风,曲曲引人入胜也。”。如今空空的楼阁与回廊,使我无从想像那时人的生活场景,不知小湖流水上的石舫,是否还留有当年的衣香鬓影。刘大观评吴地:“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于现代而言,苏州城市山林,旧园冬景,别样是令人沉醉的情致。

我所知道的姑苏,皆来自耳闻目视,从过去的纸上来到眼前,这是最真切的姑苏的模样,虽然并不完整,却是发自肺腑的感知。我所走过的姑苏,遇过的人,看到的景,是一帧帧照片里的光,是来年回忆里的风。我所未到过的虎丘、盘门,又不知其中风景几何。

在我们离开姑苏的两天后,遥远的西伯利亚寒潮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姑苏迎来了降雪。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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