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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成天下】华中科技大学
昨夜星辰
17-05-16 作者:阿小号   编辑:化成天下


曹操记得那是个很热的夏夜,一丝风也没有,长乐宫外的空气里全是烤焦的味道,让人焦灼。荀彧在宫灯的阴影里瞪着断了辏辐的车轮发呆,身边是一只巨大的箱笼。


1


做了鬼之后,荀彧和曹操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他们偶尔碰到一起,荀彧会微笑致意,叫他曹丞相。曹操并不叫他荀令或者太尉,他对荀彧的称呼从来只有一个,文若。

他们通常在公开场合见面,荀彧依然微笑着跟曹操打招呼,在他说笑话的时候得体的笑,和颜悦色的回答他的问题,一切和平。

荀彧并不总是和颜悦色,但他疾言厉色只有曹操见过,因而众人都认为荀彧是个不动怒的人。如果荀彧总是对曹操和颜悦色,曹操就觉得这很不正常。

所以说,他还在对他的死耿耿于怀。曹操听说他用一只空盒子逼得荀彧自杀这样的传说被作为正经历史记载下来之后更加确定,荀彧一定会耿耿于怀。于是他在某一个冬日的田猎之后,改道去了荀彧家。

天色已经很晚,不是适合来访的时间,荀彧抬眼看见曹操只是微笑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去打他的棋谱。曹操是个不喜欢客套的人,他也不认为与荀彧的谈话需要以探讨棋艺这种虚伪的招数开头,所以他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还在为那年寿春的事情耿耿于怀。”

片刻的沉默,荀彧扬了唇角,和田玉的棋子在他的指尖翻了个个儿,“你是指我的死。”

曹操哼了一声,一卷竹简不轻不重的落在荀彧的棋盘上,是一卷《魏氏春秋》,荀彧只是略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那个近来流传极广的传言,他是被曹操的一只空盒子逼着自杀的。

他把那卷竹简挪开,往它挡住的地方又落了一子,才慢悠悠的说,“这对你我来说,都太小气了。”

你还在怨恨我。”曹操有一种预感,荀彧并不打算与他讨论这个问题,所以他很肯定的下了结论。

荀彧没有回答他,对于冢中人来说,怎样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死了,错过的不能纠正,失去的不能挽回。对于他们说,死只是一个程式,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而铸成那个决定的起因,开始的复杂交错。让任何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起因,不公平也不合适。

曹操目光灼灼的注视让他不得不轻描淡写又一句,“我是病死的,这件事情,我记得,丞相也该记得。生死在天,何来怨恨。”

曹操并没有理会这个明显的敷衍,他有一点被荀彧一直以来冷静的忽视激怒。荀彧总在微笑,当他感到愤慨的时候,当他从心底里不屑的时候,曹操知道,微笑是荀彧高傲的伪装,他用它来给自己和不愿意搭理的人事划下一道界限。

文若,你总是以为你做的判断,决定的事情都是对的。可你实在是太自负了,自负的以为只有死是解决我们之间问题的唯一办法。忧病而亡也好,自杀也好,都是你自负的不愿意开诚布公的结果,你到底不信任我。”

曹操很少这样带着怨恨的语气说话,有一点小孩子得不到大人搭理的气急败坏,所以荀彧居然轻轻弯了弯唇角,所以他终于抬头看向了曹操的眼睛。曹操的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坦诚信任,尽管有些时候那并不是真的。荀彧说,“而你,曹丞相,曹司空,魏王,武帝,你总以为你洞悉人心,驾驭人性,但你却也有很多并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你还记得你我的初见吗?”


2

初见那年,是永汉元年的……不,是光熹元年的八月廿五日,曹操记得那是个很热的夏夜,一丝风也没有,长乐宫外的空气里全是烤焦的味道,让人焦灼。荀彧在宫灯的阴影里瞪着断了辏辐的车轮发呆,身边是一只巨大的箱笼。

那是何进被张让他们诛杀在嘉德殿前的几个时辰。”曹操带了一点赞许的口吻,“你很幸运的没有被卷进这次宫变当中,及时的辞了官。”所以那是光熹元年,也是永汉元年。何进被杀给了董卓扰乱朝纲一个合理的借口。很快,龙椅还没有坐热的刘辩就将被刘协取代,随之而来的是对朝中臣工的清洗,荀彧几乎是与这场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血腥擦身而过,留下一个清白的身家,开始他的宦途,这是他在后世得到一个清雅正直名声的基础。

在我离开宫中之前,少帝曾经召见过我。”荀彧的微笑变得有些讽刺。

曹操在心里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情他并不知道,荀彧从来没有谈过他短暂的出仕少帝一朝的事情。而夜幕降临,辞官之后的召见,无论如何潜藏着不欲人知的故事。曹操很快猜到,那一定与何进诛杀宦官反被张让先下手这件事情有关,只是不知道,对荀彧感兴趣的是哪一边。

是刘辩。只是刘辩。”荀彧自然懂得曹操的思量,他继续微笑着说,“他只是反反复复的请求我救他,有忠诚的宦者赶在张让布置谋划的时候通知了皇帝,作为皇帝出于怜悯透露了何进计谋的报答。而皇帝知道,无论何进还是张让胜出,他都将变得更像一个傀儡。足够聪明却不够坚强的皇帝请求我救他。他希望有自己的力量,他知道,朝中愿意帮助刘氏的家族并没有灭绝。”

曹操几乎怀疑他见到的瞪视着车轮的荀彧是一个隐喻,面对着倾覆的车驾,救它,还是不救它?曹操知道,那天最后以他让出自己的车子载荀彧和他那一大箱笼书离开为终。如果这两件事的结局走向同一个方向的话……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荀彧脸上很少露出那么浓重的讽刺,其实并不那么好看,“我说,我要考虑一下——所以你知道,这是蹩脚的拖延的招数。出仕之前,父亲忧心忡忡的反复强调的这一点,静观其变,不要卷入任何一边。”

这多少有点不同于荀彧在曹操心目中的形象,他知道他并不全然单纯或者坦白,尤其是对他。但他从没有怀疑过他对于汉室的忠诚,尽管这忠诚让他有些不太愉悦,但他依然热爱他固执的忠诚,这构成了荀彧可爱人格里很大的一部分。这件事情,多少减少了他的忠诚,但曹操发现,他并没有重新评估荀彧的愿望,他对自己几十年的判断有自负的信心,所以他很快说,“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纷乱的世道,以木讷的姿态保住不堕的家族,比冒失出击要聪明的多。

明智,却不能让人愉快。”

所以你想说,最后关于死亡的选择让你感到愉快?”

曹操很快明白了荀彧说起这个故事的动机,但荀彧只是微笑。

曹操哼了一声,表示了他对这个迂曲解释的不满。

荀彧只好摊开手说,“愉快,自然不会耿耿于怀。”

你愚蠢。”

荀彧眼睫颤了一下,曹操从没有这样语气对他说过话,但他还是笑着回说,“彧愿闻其详。”


3

当荀彧平静的等待他关于“愚蠢”的解释时,曹操语塞。

他从没有想过关于荀彧愚蠢的行为,他应该解释给他听的理由。当他听说荀彧的死讯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作为反击,他绝不准备。可惜他头脑里原先用来准备一个“我们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理由的地方被他的恼怒填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愚蠢。所以荀彧死之前和死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去见过他。


之前,是没想好解释,之后,是不需要解释。他怕面对冢中人荀彧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下大喊愚蠢。他不能让这种可能发生,因为那是荀彧,无论他错的多离谱,他都值得一个体面的安眠。

曹操没有去祭祀过他。当灵幡挂起的时候,曹操枯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当从不容忍背叛的曹操若无其事的容忍下荀彧这个任性错误的时候,他知道,在他和荀彧的故事里,他也犯了一个任性的错误:他一直以为,荀彧一定会是更软弱的那个,但他错了,那个更软弱的人是他。他容忍荀彧对于自己生命任性的结束,他容忍荀彧的不告而别,他容许他从此任性的安眠。所以他带着对于他的愤怒,爱他更多一点。



荀彧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曹操越来越愤怒的眼神。逼问不是他的爱好,所以他抱着那卷棋谱站起来微笑着对曹操说时候不早了。

曹操瞥了眼荀彧,说外面太冷了。

荀彧微微撇了撇嘴,吞下那句话:为什么会怕冷呢?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有温热的体温了吗?

一直到曹操跟荀彧重新躺在一起,他才遗憾的记起这点。他们都不再有温热的体温,所以不会感觉到怀里的人的温暖,也不会抱怨自己抱了一块冰。温度,对于阿飘来说是一件不需要投注关注的事情,没有差异。所以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每一次执手,拥抱或者只是轻微的触碰都像被细微的针蛰中心底,记得很久。



你看你真是愚蠢,否则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在一起……”曹操停了一下,假装在计算他们本可以一起走过的时间,“八年。八年是多长的时间?够不够检验你有没有看错我?你看你蠢不蠢?”

荀彧背对着他,曹操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曹操只是很规矩的抱着他,虽然他想做更多的事情,他不太确定荀彧在想什么,不过他倒是确定他不在想他想做的那件事情,所以曹操也只是难得的安静的抱着他。他以前抢女人抢男人的时候可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或者他以为,凭他曹操,没有人会不愿意。所以他又知道,他确实爱他比他以为的要多一点。


4

曹操新近的爱好是阅读市面上流传的关于他和荀彧的传说,那些故事里的荀彧单纯执着,美好的一尘不染。曹操喜欢猜测故事里的荀彧在下一章会做点什么,并以猜中为乐。他很得意——他每次都猜中。得意之后,有些微沮丧——荀彧,现在臂弯里的这个人,他并不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拥有他,但并不能掌握他。

所以你真是愚蠢啊。”曹操又叹息一声,荀彧背对着他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他愚蠢,又不给理由,实在有点可笑。所以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唇角,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曹操没有听清,再问的时候荀彧只是说,“天晚了,睡吧。”

曹操知道他漏掉的那句话大概很重要,可是他又不愿意再说第二遍。这个看上去一尘不染的家伙其实心底里藏了许多的事情,他介意很多事情。所以曹操想他熏香大概是因为心里的这层洁癖,留香,是荀彧的温柔。他温柔地将自己与他人隔开的方式,他介意却可以一直忍着不加辩解。像是他们初见那晚的那回事,如果今天他不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早就知道他脾气好,心里又能装事情,所以老跟他絮絮叨叨的说些不知道怎么跟别人开口的事情,有些还上不得台面。像是郭嘉死了他很难过,孩子们不长进很苦恼,打仗恐怕要输心里没有底,这些话说给别人听也许在哪天都会成为推翻他的祸端,可是他相信荀彧能够妥善的保管他们,于是他更欺负似的往荀彧那里倒他的心事。

曹操抱着荀彧的手忽然紧了紧,荀彧绵长的呼吸一滞,所以他知道他没睡着,于是曹操蹭到他耳边问,“你说你是不是憋死的?心里装那么多事情,却谁也不说。你要是说了,兴许能多活两年?”

荀彧愣了一下,然后又好气又好笑的把他的手往外推了推想要转身面对他,可曹操只是紧了紧手臂,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你说我要是不让你去尚书台,你是不是能像元常一样再活许多许多年,活得比我那二小子还长?”他有点后悔的叹了声,“我就知道不该让你去做尚书令,可那时候你说你愿意去,我想也合适。但合适的事情不一定让人愉快,是不是?你就是个只捡合适的事情,却不管愉快不愉快的人,不愉快就憋着,憋着憋着就憋死了。”

曹操说到最后有点说笑话似的带了笑意,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个微不足道的话题,却也早已不再沉重。曹操想,要是荀彧喜欢,他可以跟他分享一下自己死亡的秘密,比如他到死还惦记着在墙角藏着的那筐橘子若是没人发现就得烂了,还不如早让二小子搬回家打牙祭,诸如此类婆婆妈妈的事情,一点都不英雄。


5

为什么会不愉快?”荀彧停止了转头的努力,背对着他问。

好比,我原先想在谯县搭个草庐,飞鹰走狗,读书种地过一辈子挺好的,可是后来觉得护卫皇家体面是个必须要做的事情就去做了,再后来,要保命所以得不停的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仗,刚开始觉得老子终于要天下第一,心里也挺愉快,可是再后来,打倦了,又想去读书种地飞鹰走狗却又不能,于是就不愉快起来。”

心中所愿与脚下所行背道而驰就不愉快。”曹操听到荀彧在叹息。

所以,你说你的决定愉快,是心中所愿终于就是目下所行了吗?”

荀彧默认。

那是什么?是终于决定不再信任他曹操,他终于下定决心认为他俩不是一路人了?于是曹操有点恶狠狠的咬牙说,“那你还是别愉快的好,自以为是的愚蠢。”

荀彧又弯了弯唇角,对曹操的不满充耳不闻,“不仅愉快,而且合适。你知道嘛孟德,那种恰是此时此刻的感觉真是好,从容的选择希望的时间,地点,方式。体面的甚至有点高尚。高尚呐!是我这辈子一直想做但是做不到的事情。好比你置摸金校尉那会儿,我看着他们进光武帝的墓穴里去,就想着我要做点什么才能愉快呢,只有杀了进去的人,或者杀了我自己。可是那太不合适了是不是,这件事情你是与我商量过的,要重整河山,我们需要钱,需要粮,管不了它们是怎么来的。”

曹操哼了一声,“荀彧你这道理愚蠢。自杀,高尚什么?你为了自己的愉快让旁的人不愉快,你这是既不合适又不高尚。”

荀彧没有问曹操不愉快的旁人是谁。他知道很多人因为他死了而高兴,比如董昭,他知道他在他们眼里固执己见,仗着资历指手画脚。但他知道,有人会不愉快,所以他没有转身。他知道曹操会不愉快。这是个很奇怪的人,果断残忍,却又很重感情,他不知道他的死他会不愉快多久,但他知道,他会有那么一段不愉快的时间,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天。就像是曹操说的,荀彧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他错了,曹操那段不愉快的时间很长,直到如今。



6

第二天早晨,曹操在荀彧家用早餐,餐后的水果是橘子。曹操昨儿晚上一直念念不忘的那筐橘子。荀彧在剥橘皮,去掉经络,放了一片在曹操的餐盘里,没有问他今天的计划,他反正知道他要各处去走一走,找点乐子。所以等曹操站起身来去拿过他的佩剑的时候,荀彧微笑说,保重。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问,你真的就那么愉快?

荀彧知道他又在问他那个死亡带来愉快的话题。荀彧点了点头,愉快,是通过与不愉快对比得来的。他知道,再往下走一定不会愉快,所以结束在那一刻,很愉快。至于不愉快的原因,荀彧忽然发现,不是因为曹操要做他不能原谅的事情,是他终于决定不再与他一道做那些不能原谅的事情。对他来说,生离是件比死别让人难过的事情。所以,他选择更愉快一些的死别,也许并不合适,但真的让他愉快,他终于自私的愉快了一回。

曹操有一点沮丧,但他只是无声的接过荀彧递来的马鞭,他说,我过两天会再来。我们得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总有一天会知道,那是个愚蠢的选择,文若。


他的话不算客气,可语气却带着死缠烂打的温柔。

荀彧依然带着他的淡笑点了点头。他看着曹操转身出门,依然保留着唇角的笑意,“无论如何,孟德,幸得相遇。”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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