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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工程大学
我在岸防导弹部队的日子——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工程学院政委高学敏少将访谈
13-04-27 作者:刘静   编辑:哈工程通讯站


【人物名片】高学敏,1946年出生,1965年考入哈军工导弹系弹道导弹总体专业,1970年分配到北海舰队岸防导弹团,1977年随部队到福建执行打捞“阿波丸”沉船掩护任务。1980年调至福建某基地,1983年在海军指挥学院进修后,任学院组织部副部长、部长,政治部副主任,1992年开始担任海军电子工程学院政委、海军工程学院政委等职。海军少将军衔。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是如何进入哈军工这所高等学府的?

高学敏(以下简称高):我1965年考入哈军工。当时上哈军工不需要考生报名,而是通过学院考试就能进入,但要经过严格的政冶条件、学习情况和身体素质等一系列审核。招生时军事工程学院专门派工作人员去一些主要的生源学校了解,由高中校领导从优秀学生中推荐报考。我所就读的高中推荐了包括我在内的6名同学。哈军工在全省一共招了39名学生,我就是其中之一。刚入学,我们就到野战部队进行军事训练,在冰天雪地里拉练,回来以后才分专业,我被分到导弹系弹道导弹总体专业。

记:导弹属于高精尖技术,我国的国防科技水平在当时又相对落后于其他军事强国,那么这个专业的教学环境是怎样的呢?

高:为了提高新生对专业的认识,分到导弹系之后,学校就安排我们参观校内的各个实验室。因为导弹在海、陆、空军都有所应用,所以学校里包括海军、空军、核、计算机等每个系的实验室我们都要去参观。我们导弹系有一座实验室很特别,很多人都捉摸不透它是怎么盖的,从外面看它就像一座十几层高的楼房,里面却是空的,中间没有楼层和房梁,墙壁直通30多米高的房顶,这需要很高超的建筑技巧,连当时在哈尔滨搞建筑研究的人都对这座“楼”很感兴趣。这座实验室是在1959年专门为存放从苏联引进的P-2型地对地导弹(1059型导弹)而建的。这枚导弹是在1958年底,从苏联用火车运回国的,一共两套导弹系统,一套运到北京供研究院研究,另一套运到哈军工放在这座试验室里。我们还参观了引进的542型岸舰导弹、543型地空导弹和544型舰舰导弹,这些导弹就是我国后来研制“海鹰”、“红旗”和“上游”导弹的基础。这些珍贵的导弹引进中国的数量很少,大约也就是23枚,其中至少有1枚要放在哈军工供教学使用。

我们从苏联不仅引进了装备,还聘请了很多教授和专家,陈赓院长在这方面做了很明智的决策,不允许苏联教授和专家直接给学生上课,而是要教会中国的教师,万一苏联的专家撤走,掌握了知识和技术的中国教师仍可以培养学生。导弹可以供教师们拆卸研究,并把每个步骤都拍照保留。这样的教学与研究环境,在全国高校范围内都是少有的。

记:毕业后您就进入了岸防导弹部队,请谈谈您的工作情况。

高:毕业时,与我同时期毕业的同学有些去了研究院所,有些去了船厂,还有些进入了其他行业。我希望能够到海军部队服役,导弹部队的条件是很艰苦的,远离城市驻在偏远山区。当时我们把这些看得比较淡,只是一心想做好自己的专业。1970年,我被分配到北海舰队,由于我的专业背景,就被分到当时海军唯一的岸防导弹团。来到位于山东的部队后,我发现团里装备的还是苏联的542型导弹,这种导弹在国外已基本被淘汰了,团里的同志告诉我:我们的国力有限,新型国产导弹供应不足,只能暂用一部分旧装备;另外,542型导弹很“抗造”,很少出故障。导弹团的团部设在山东半岛,部队驻扎在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我刚去的时候,全团一共有7个营,即从第31营到第37营,我在第32营。

记:在那个年代,受过高等教育的战士并不多,部队是怎样把这个高精尖的兵种和对知识型人才的需求结合起来的呢?

高:因为需要掌握较高的技术,所以岸防导弹部队在选人时,对文化水平的要求就比其他部队高一些,战士最低也要达到高中毕业的水平。即便这样,战士们的文化程度也是参差不齐,很多人的文化基础并不扎实,就要补课。因为我是从哈军工毕业的,文化水平在部队里算是最高的,营长和教导员就让我为全营战士讲文化课。有些战士不以为然:都已经工作了,还学什么呢?要使大家转变观念,就要想一些办法。我们选了一个大晴天,把全营战士带到山顶,我指着东南方海面问大家看到了什么,战士们说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有的说是云彩,有的说是小岛,只有一名战士说出了正确答案,那是台湾岛的玉山山脉,是通过计算得出的结果,运用的都是高中数学的公式和知识。通过这件事,大家也认识到了提高文化水平的重要性。

初到部队,我们使用的很多都是苏联装备,从说明书到装备上的标牌都是俄文的。士兵在操作时,喊什么口令、操作什么步骤全是苏联专家手把手教的,至于其中的原理则不大知晓,针对这个问题,营长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把说明书翻译成中文。我只在高中时学过俄文,就借助俄汉辞典开始着手翻译,经过整整半年的努力,终于把所有装备资料的俄文翻译成中文,营长和团里的领导都非常满意。

此外,领导还安排我给大家讲导弹知识,接到这个任务后,我就抓紧时间备课,讲导弹概论、空气动力学等课程。我在上学期间曾有这样一段经历:1969年底,哈军工要南迁长沙,我也正准备毕业,学校成立了调研组,研究迁址后需设立哪些专业,我作为调研组中唯一的学员,参加了这项工作。我们在北京调研了很多大学和科研院所,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和钱学森先生的两次交流。当时他了解到我是调研组唯一的学员,就问我是学什么专业的,我说是弹道导弹总体专业,他说:那咱们俩搞的是一个专业啊!随后又问我弹道导弹的基本原理是谁奠基的?我回答说是康爱齐(即康斯坦丁·爱杜阿尔陶维奇·齐奥尔科夫斯基,苏联火箭专家和宇航先驱,计算出进入地球轨道的逃逸速度,研究宇宙航行和火箭推动力等诸多方面理论,被认为是人类宇航之父)。钱先生很惊讶,说很多人研究导弹多年都不知道他,就是因为很多人不重视基础理论。通过与钱学森的交谈,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基础理论的重要性,所以我在给全营500多名战士讲课的时候,不仅涉及技术方面的知识,还包括导弹的基本理论。

1974年的一天,我们进行实弹演练,在即将发射的时候,发现导弹中的前置陀螺突然不明原因地转动起来,指挥部命令马上关闭发动机。这个前置陀螺的作用是保证导弹准确打击运动目标的,按理说此时不该转动。我就考虑,如果它提前转动会有什么危害?经过一再求证,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不会影响到导弹的正常运行,虚惊一场。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我们对装备的认识还有欠缺,需要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与能力。

现在,中央军委和海军对岸防导弹部队的建设是非常重视的,战士一入伍就要先学习专业知识,服役期间还要经常去进修。另外,部队还要加强与设计部门以及工厂的联系,同时参与设计研究,部队在训练中发现的问题立即反馈到设计部门,非常有助于改进。

记:团里配备的导弹装备情况如何?我国后来研制的岸舰导弹又做了哪些改进?

高:当时,542型导弹比较落后,这主要体现在动力和制导两个方面。首先542型的主动力使用的是涡轮喷气的航空发动机,速度慢、维护复杂、发射前需要提前启动,制约条件多;在制导方面,542型采用的是遥控、自动控制、末制导结合的方式。配备3台雷达,发射时,先由警戒雷达发现目标的大致方位,再用搜索雷达跟踪目标,最后由攻击雷达精确确定目标位置,基于波段保密,它的开机时间只有很短的几秒钟。导弹发射后,必须要飞到警戒雷达的波束中,雷达波束中的信号有强有弱,其中有一束等强信号线,导弹沿着这条线飞行,当弹体偏离等强信号线时,可通过弹翼方向舵调整姿态,纠正弹道,这样就使542型导弹的命中率较高。距离目标几千米时,导弹的制导雷达开启,搜索目标进行打击。然而,这种制导方式虽然精确度高,但安全性较差,导弹在命中目标之前,雷达必须一直处于开机状态;另外导弹安装的是航空发动机,推进速度不高,信号暴露时间过长。

1960年代研制“海鹰”2号导弹时,不仅使用了火箭发动机,制导方式也改为自动控制和末制导,飞行时不必再长时间开启雷达,发射后,部队就可以立即撤出阵地,虽然命中率有所降低,但机动性、隐蔽性都有极大提升。所以这两方面的变化,是我们研制的岸舰导弹的重要改进。到1975年,“海鹰”2号导弹面临着延寿、增程和降高的需求,到1980年,导弹的改装工作全部完成。1980年,海军首长针对“海鹰”2号又提出了新问题,考虑到雷达的工作效果,当时的发射阵地全部选在山坡上,车辆多、阵地展开慢,不够灵活,对此专业技术人员开始攻关。原来依靠导弹营自己的雷达,受限太多,采用协同作战的方式,与各军兵种在海边的观通站协同,一旦发现目标,立即将相关信息通知岸防导弹部队,导弹部队直接发射导弹。同时,还解决了打击快速活动目标的问题。1985年,总参领导到岸防导弹部队视察,我们进行了实弹演练,共发射了4枚导弹,其中两枚由我们自己部队设在山上的雷达引导,另两枚分别由兄弟部队的观通站雷达和飞机雷达引导,发射阵地在海边沙滩上,4枚导弹均直接命中目标,这个结果令我们很受鼓舞。

记:您的学习经历对后来的工作有哪些影响?

高:在哈军工学习的经历对我后来的工作有很大影响,使我无论承担什么工作,每当遇到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哈军工在这方面是怎么做的。同时,作为院校的政委,我也深刻感受到了作为教学工作者的辛勤,对学员和教员的管理要讲究方式方法。衡量学校的政治工作和管理工作,我觉得有一个标准,就是让教员和学员能够安心工作,把从科研结余经费使用、干部任命到住房安置等各方面工作做好。每当学校放假,我们的教员没有休息的,全都自发地跑部队、去工厂搞科研。到了大年初一,我们去教员家里拜年,发现很多人都不在家,一打听,全都去试验室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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