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鸡蛋

上一篇 / 下一篇 17-06-26 18:02:31 / 分类

                      咸鸡蛋
      “丫儿,你去地头帮爷爷把萝卜背回来吧,我老了,骨头不好使,背回来爷爷给你咸鸡蛋吃!”

        虽然此爷爷非亲爷爷,可我一向是乐意去的。急急的朝祖母那儿求得应允,背着竹篓,就奔地头去了。萝卜又白又大,装了满满一筐,我当着日头,汗流浃背,萝卜背到爷爷家,小脸儿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着额头。

       他笑着,露出那几颗尚未掉光的牙,取了汗巾给我擦干。先煮了糖茶,倒在一个小小的锡缸里,放在我面前,又吃力地站起来,从一个很大很大的土塘子里取出三只咸鸡蛋来,仔细拿芋头叶子包好,递给我,说“吃(ci)吧,吃(ci)吧!”我愣愣地接过,他搬了小草墩给我,他自己坐在高脚凳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袋旱烟。

       小小的我在脑袋里琢磨,这草墩子可真小啊,他没有儿孙,要那么小的草墩给谁坐呢!想了一阵儿,也没个意思,旋即很乖地坐在小草墩上,吃掉了一颗鸡蛋,喝光了糖茶,把剩下的两只蛋揣在花布包里,兀自去门外把萝卜倒进簸箕,背了竹篓,向他告别回家去了。

        他也不回应,只低着头“吧嗒吧嗒”地吸旱烟。我走到一半,掉过头去,看到他瘦小的身影在他小小的、漆黑的房子里,被烟雾包围着,像一尊石像,似乎永远都以那样一个姿态端坐着,只有我在的时候,才会躬身去煮糖茶和取咸鸡蛋。


         后来,他是每日必要送了咸鸡蛋来给我的,他到我家的小院里,从葡萄架最高处摘下一串熟透的葡萄,连带 芋头叶子包着的咸鸡蛋,一同交到我手里。打发我去和猫猫狗狗玩,他便入得室来,和祖父祖母说一阵子闲话,吃几盅茶,停在院子里愣愣地看一阵儿天空,房檐上的燕子呢喃着,由他的头顶飞过,他把天空看了又看,仿佛我家的天空与他家的是不一样的。最后他低下头来,开了门栓,回自己家去了。

       夏末秋初的时候,我从山上采了蘑菇来,总要挑了最鲜最嫩的,用小箩筐装了,送到他跟前去,他由是得以有一顿清甜可口的干肉蘑菇汤吃了。

       天气响晴的时候,他大概是更欢喜到我们院子里来的,葡萄藤和叶子花长的极茂盛,小院因此凉快了好些。他每来一次,手里必定有好吃好玩儿的带给我,有时候是咸鸡蛋,有时候是一只小鸭子,有时候是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没有这些的时候,他就带来几只柿子或者柿饼,亦或是从田边地角摘来的野草莓……我亦丝毫不吝啬地回报他,祖母做了枣糕,桂花糕,糯米糕,总是在灶上热着,我学了他的样子,仔细拿芋头叶子包好,交到他手上。

     总之,我到他家的日子,他到我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多了。因为莫名的亲切与欢喜,那可口的咸鸡蛋,还有我与这个老人,在那样孤独的小时光里,彼此依偎,彼此陪伴,成为我记忆里永远温暖的部分。

      我逐渐长大,上学的时间占大多数,他小房子里那只小草墩,再也坐不下我。我也学会了主动去给他摘菜拔草,洗衣缝补,不再是为了得到咸鸡蛋的奖励,而他也一天天老去,祖父过世后的几年里,他虽已垂老,却竭尽全力填补了我生命当中那块空缺,即使整个过程 笨拙且辛酸。
   
      很久以后,约摸是高考前那个寒假的某天夜里,他又到我家的小院儿里来了,模样衰老了许多。我们一家人正在看电视,他吃力地在沙发上坐下,从汗巾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给我,因为知道他生活得不容易,母亲再三推辞,他着急了,喘了许久,才说出话来“丫儿,爷爷不行了,前几日咯了血,我那侄儿领我去扎了针,才稍好些,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往后怕是没有机会为你做点什么事情,钱不多,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千万好好书!”母亲拗不过,只好接了。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本就想给他的呢子大衣,让他脱了外套,给他穿上,他欣喜不已。我拿了电筒,搀了他回家去。

      此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是永远见不到的了!

      高考前一周,有一天夜里我突然梦到他,他站在镇上的药铺前面,佝偻着身子,见了我,放了拐杖,急急的抓着我的手,说他病了,来镇上看病买药的,让我立刻跟他回家,晚了就再也吃不到咸鸡蛋了。我从梦中惊醒,第二日午时,母亲打电话来告知,他去了。

       我没有掉眼泪,只是觉得满心的悲凉,他无儿无女,他的漆黑的小房子,该是挂满白色的灵幔,我不在,谁为他哭灵守灵呢?他的小小的孤冢,又被安置在哪一个山头,伴着野山鸡和野兔的脚步声,永远在地下长眠!


       果然,我从此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可口的,由芋头叶子包着的咸鸡蛋了。榕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盛夏来临,我的湿哒哒的回忆,也将在这个季节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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