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是一只名叫黑狗的小妖精

上一篇 / 下一篇 16-09-20 14:07:00 / 分类

抑郁是一只名叫黑狗的小妖精

石河子大学 姜汪维

英国的铁血首相丘吉尔是一名抑郁症患者,他把这种疾病带来的痛苦比喻成一只一直尾随自己的“黑狗”,而且是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妖精,一有机会便咬住不放。如今,这只黑狗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走远,而在变本加厉地追逐着人类。不但追逐着众多天才与名人(比如牛顿、海明威、托尔斯泰、马丁·路德金以及三毛、张国荣、憨豆先生等等),同样也不放过咱普通老百姓,而且,不挑胖瘦美丑、贫穷富贵,遍布各个年龄段,使很多人终身不得安宁。

 

比如,同行好友上海的梁老师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叫《一位抑郁大学生的独白》,是一位学生写给辅导员老师的信,讲述了自己与抑郁症的故事。这篇文章实际上是心理分析的绝佳文本,我甚至惊异地发现,他与丘吉尔的自传《我有一条黑狗,它名叫抑郁》,有着惊人的相似!两相对比,我们可以从中窥见抑郁症的诸多特性。

 

试摘取几段,为大家分析如下:

 

学生原文:曾经,世界是彩色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灰了。并不是说再也感受不到精彩的东西,而是大部分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也仅仅只能让我平静的像死水一样,或者更糟。

评析:抑郁的核心症状是缺乏快感,缺乏追求外界积极奖励刺激的动力体验的能力。扔一百块钱在地上,他都懒得捡,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所以,丘吉尔自传也说:“每当这黑狗出现,我就感到空虚,生活也慢了下来。……黑狗让我变得像个老人一样,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享受生活,我却只能与黑狗相伴。那些曾带给我快乐的事情,忽然消失了。

 

学生原文:为什么要考试?为什么要有排名?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重复?……为什么我不结束自己?有段时间我对家人很冷淡,而又时有愧疚,矛盾在于我们都不想改变,因而也只有如此磕绊地相处。……对周围的人,我有种暗暗的嫉妒,……她们的玩笑话如此刺耳,每个词都是在针对我,而等情绪退却,留下的只有对自己的厌恶。

评析:心理学家Beck认为,抑郁是由于个体对自我、外界、未来三者的消极认知而产生的,其主要表现是悲伤、失去乐趣、无精打采、回避社交,甚至还有轻生的念头。当个体的消极认知,尤其是对未来的消极认知(即无望感)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时,就会考虑以自杀作为摆脱抑郁的手段,所以文中主人公在抑郁最严重的时候会想到“为什么我不结束自己?”丘吉尔自传也说:“黑狗让我消极地思考和言谈,它让我烦躁不安,难于相处。它夺走了我的爱,埋藏了温情。……最糟糕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会失去。

学生原文:我挣扎着,或者随波逐流,我试着自救,或者找朋友谈心,但是他们还负担不起把我从这泥水中捞出来的代价,我只会把他们也拖下去。而家人却并不理解我,觉得这只是小情绪,让我愤怒而折磨。

评析:抑郁会导致个体产生显著的无助感及丧失感(精神痛苦)。所以,文中主人公感到朋友、家人谁都解救不了自己,像是一个掉在水中的无助小女孩,想大声呼救,但是又往往欲言又止,内心仿佛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唉,算了吧!就这样吧!别把别人也拽到沟里了。”丘吉尔自传同样有类似的文字:“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想把它赶走,但获胜的往往是它。……我成了给自己开药的专家,但从未真的有效过。

学生原文:当我的班主任说有问题可以找他的时候,我抓住了,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是我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急切地倾诉,只有邮件,我删了又改的长长的电子邮件。他回复了我,鼓励了我,将他的故事与我分享,而我却并不满足,还惶恐于自己的各种措辞会不会冒犯。

评析:对于抑郁症有偏见,这不仅仅是在中国文化中,在其他国家也不例外。有心理疾困的人,往往在求助欲望和外界偏见的两极中纠结。丘吉尔自传也说:“我最害怕的是被人知道,我担心别人会议论我。……我总是担心被人知道。于是,我很用力地把它藏起来,掩藏情绪的生活,让人精疲力竭。


学生原文:高三仅仅是这冗长乏味的曲调中的一个高潮,却并非结局。曾经很多人会说,到大学就好了,我曾相信,然而,这只是个谎言。大学的情况更为复杂,如果说在高中我能无视自己糟糕的社交能力而专注于学业的话,在大学不行了。而且学业也是,更加力不从心。

评析:大学与高中环境的变化,会起到导火索的作用,使心理的负性情绪产生叠加效应,从而使抑郁复发或者加重。我接待过的心理咨询,大部分抑郁患者在高中时期就有相关症状,甚至用过药。正如丘吉尔说:“我一天天地变老,黑狗一天天地长大,它开始不离我的左右。”它不会主动离去,而是经常不期而至。

学生原文:我倾诉的欲望在老师这里得到了满足,然而情况也并没有什么好转。这里只是一个安全的树洞,我把我的蠢话埋在这里,希望又不希望人听到。

咨询师并不神奇,不会一眼看透你指出问题所在。常常我说了一堆,然后她问还有吗、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想怎么去做?接受自己、接受这种情绪但是不要让情绪控制你、你很优秀……类似的话语和场景重复了很多遍,让我恍惚以为是另一个循环。

评析:抑郁症患者往往是不趋利但是避害,也就是说,一百块钱不愿意捡起来,但如果说不捡剁手,他却是比谁都相信。所以,文中主人公尽管去做了一次又一次心理咨询,但是对咨询师并不买账,认为只是无害无副作用而已,“恍惚以为是另一个循环”。不去咨询,又担心情况越来越糟,所以抑郁症患者往往是被动地被别人推着走。所以,丘吉尔也不无失望地说:“不存在什么万能灵药或魔法药丸。”

学生原文:然后时间体现了它的魔力。……我学会了习惯,习惯了在自贬自怜的同时看看自己好的一面,……我焦虑的、我悲伤的、我不满和愤怒的,这一切都还在,只是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与它们相处,与自己相处。

灰色的世界又渐渐有了色彩,隔离感渐渐消失了。我学会了幽默的反击我不喜欢的东西,更沉着更理智地去看一些事物。可能我还是有些阴沉,但这是我的个人特色,而不是我想逃避的东西了。

评析:“自我分化”能作为心理健康的一个很好的辨别指标。自我分化水平低,容易抑郁;自我分化水平高,就不太容易抑郁。能够将自身的情绪、情感、认识、意志等等主观的东西作为对象进行分开观察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内心力量开始恢复,健康水平在慢慢提高。丘吉尔自传说:“我了解到,无论是谁,无数的人都在被这条黑狗所侵扰,任何人都可能被它袭击。……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不再害怕黑狗,甚至向它耍了一些自己的花招。你越是疲劳和紧张,它就叫得越凶,所以学会让自己平静下来,很重要。”人类同时拥有联想和反思两种信息处理能力的。联想是平行的、自动化和启发式的,而反思而是慢性的、序列化和控制式。当个体表现出消极有偏向的自我指向的联想,并且反思无能力校正这种偏向时,就会导致抑郁。反之,有效的反思对抑郁症的治疗会产生积极影响。所以,当人们能够反思,并把抑郁作为一种对象进行审视的时候,抑郁的症状就会缓解很多。

学生原文:那些灰色的年月,是我的一部分,我承认而且也接受这么一段经历,虽然行于其中时多被自己心中的荆棘刺伤,但是不妨碍它能开出美丽的花。

评析:这段文字像“鸡汤”,但并不是“鸡汤”,而是磨难之后对自己的一个积极暗示,是风雨之后的彩虹。并不需要它时常挂在天边,只要有就足够了。在此基础上,再慢慢提高它出现的频率。丘吉尔自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会说我感谢这条黑狗,但它却是个神奇的老师,它迫使我重新认识生活,让它变得更简单。我认识到与其逃避我的问题,不如拥抱它们。黑狗也许将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它再不会是以前的那只野兽了,我们达成了理解。……假如你身处困境,一定不要害怕求助,这样做一点都不丢人,只有错过生活才是遗憾。

 

当然,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一、这份“自白”是不完整的

主要有三个方面:

1.主人公只从高中开始说起,并没有从头梳理所有成长节点中的重要事件和感受。而童年时期的成长经历对于成年后的影响至关重要。要想真正认识自己,恐怕还得继续往前深挖。

 

2.因为微信公众号是公开的,不同于来访者与咨询师双方在封闭的环境中一对一专访,出于隐私或者顾虑,主人公往公众号投稿往往会遮蔽掉一些内容。

 

3.抑郁症患者往往存在记忆损害。不能回忆起特定时间内的具体事件或情节,从而出现过度概括化倾向SpinhovenBocktingScheneet al.2006Conway2000)。相反,回忆的过度概括化(比如患者习惯用:反正就那样,差不多,总是那样,一直是那样等等词汇来回忆自己的过往)往往也是辨别抑郁症的一个重要指标。

 

二、关于抑郁症产生的原因

1.患有精神疾患的人,主要的人格特征是自尊心脆弱,即便面对微小的挫折,也会不能自拔,并想方设法地逃离这种状态。如果童年缺乏自尊的资源,成人之后会想尽各种办法来弥补。比如丘吉尔的母亲生他时仅仅 20 岁,还不太懂如何照顾孩子,而他的父亲热衷于政治,也根本无暇顾及他,所以,丘吉尔自小是由奶妈来抚养。长大之后的丘吉尔会用什么来弥补缺憾和维持自信呢?一是不断膨胀的政治野心,一直奋斗做到首相。二是敌意。敌意是抑郁患者释放内在压力的一种方式,所以我们看到的丘吉尔的画像,那双眼睛,是很具有敌意的。著名作家卡夫卡的父亲是一个专断和固执的人,经常恐吓和压制孩子,以至于卡夫卡成年时曾给父亲写信说:“我失去了自信,这与你大有关系,而换来的则是无所不在的罪恶感。”这说明早期不良的亲子关系有可能导致小孩长大后显著的人格缺陷。这对现在的“虎爸”、“虎妈”或者是留守儿童,无疑是个提醒。

 

2.关注患者的人际关系世界。任何人都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同样,我们也不能把患有精神或心理疾病的人视为一个封闭的系统,而是通过人际关系来了解疾病的成因。上文中那位大学生对周遭人群的不信任、漠然,甚至嫉妒,正是抑郁的典型反应。至于为什么会与周遭世界产生这么紧张的关系,儿童心理学家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Klein)把它追溯到婴儿期,认为缺乏照顾的婴儿会在自身汇集强烈的毁灭信号,向照顾他的人投射过去。长大之后,任何痛苦都有可能唤醒这种早期的感受,酝酿成一种自身遭到攻击的想象,于是引发强烈的心理紧张,产生诸多心理问题。

 

3. 关注患者的自我认同。自我认同“是对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绝对确认”(心理学家荣格语)。这种确认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而且往往是一种体验,而不是理智的认知,而且这种体验也是随着经历的丰富而不断充实和增强的。良好的自我认同需要三个方面的要素:一是与他人的互动。二是需要有自尊,即看重和尊重自己。三是需要自主性,以我为主,不轻易迁移。而抑郁状态下,这三个方面都是缺失的。

 

4.归属感在人的一生中,对其他人的感情归属始终是生命的核心和生命意义的追寻。透过这种感情归属,一个人可以获得“活着”的力量和喜悦,同时,经由自己的付出,别人也得到力量和喜悦。这就是爱与温暖。培养爱以及爱别人的能力,是使生命意义具体化的最重要途径。如果缺乏归属感,人就会多疑善变,就会麻木冷漠,更不用说付出爱了。

 

以上四点,主要是精神分析学派的观点。但也要注意,这只是了解抑郁症的一个视角,并非全部,也不一定是真理。所以,你可以一边听听精神疾病专家、心理学家讲抑郁症,也可以一边听听哲学家、文学家,甚至佛学大师讲抑郁症。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信,就听妈妈的话。

 

三、丘吉尔给我们的建议

丘吉尔与抑郁症做斗争的经验自传,也给我们启发:

1.寻求专业的帮助。那是迈向康复的第一步,也将是生命的一个转折点。

2.药物对部分人有帮助,其他人还要辅以另外的手段。

3.向亲近的人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感情,能起到关键的疗效。

4.学会不再害怕,与其逃避我的问题,不如拥抱它们。

5. 经常锻炼对于缓解轻/中度抑郁的效果不比抗抑郁药差。

6.记一份情绪日记,把想法写在纸上是种宣泄,往往也有助于看清问题,也记录下那些值得感恩的事情。

7.找适当的人交流

8. 假如你身处困境,一定不要害怕求助,这样做一点都不丢人

 

以上8条建议,是丘吉尔独特的感受和总结。几乎像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给的建议!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久病成良医”,丘吉尔大概属于这一类。

 

四、感谢这只磨人的小妖精让我们变得不一样

丘吉尔将抑郁症形容为一只挥之不去的“黑狗”,但是不同文化对狗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中国文化中的狗并不坏,所以,我觉得完全可以利用这种误读,把这只“黑狗”变成友善的象征,把这只磨人的小妖精变成萌萌哒的小伙伴。

 

比如我们中国有一部古典名著叫做《聊斋志异》。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深深感到《聊斋志异》的作者似乎有严重的心理疾患,所以他幻化了许多狐鬼花妖,并将同类型的天才比如屈原和李贺引为知音,《聊斋志异自序》说:“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 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自鸣天簌,不择好音,有由然矣。”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身边没有一两个磨人的小妖精呢?有时候他是你们家顽皮的孩子,有时候他是你的爱人,还有时候是20年来始终不能治愈的睡眠障碍,或者是一直争吵不休的无法逃避的家庭关系……所以,我们能做的,并不是要消灭它,而是要善于与之共舞,将其升华。《太平广记》 说“狐口中有媚珠,若能得之,当为天下所爱”。白居易诗中称狐之媚态:“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这些小妖精往往逾墙钻隙、自荐枕席,且琴棋书画、持家理财无所不能,这么可爱萌化,难道你不喜欢吗?

 

所以,丘吉尔懂得与他的“黑狗”相处,把他自己铸炼成了一位看似绝望之际还能怀有胜利梦想的人,带领英国赢得二战的最终胜利;牛顿和他的“黑狗”相处,怀着对周遭强烈的怀疑与批判,孜孜以求世界的本真,发现了万有引力;卡夫卡一生受抑郁症折磨,才会有黑色幽默;莫奈抑郁,才会有《睡莲》传世……

 

所以,你和蒲松林之间,或许只缺一部名垂青史的《聊斋志异》,而不是叨叨念、纠结难熬的抑郁。因为生命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一次长久的自我疗愈与升华。

 

如果你深受困扰,希望深受困扰的你,可以和这只磨人的小妖精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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