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上一篇 / 下一篇 17-07-09 16:01:17 / 分类

在老屋里,我曾经拥有一只松鼠,是外公从山上捉给我当玩伴的。

对于这只爱吃苦楝果的松鼠,我完全没有印象,只是听妈妈说过。

妈妈还说,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很少有肉吃,外公就借钱买美味的烧鸭腿给我;我开始学走路时,没有学步车,外公就亲手给我做了个小木车……而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印象了。毕竟是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三岁以后,我就离开外公外婆,回到工作忙碌的父母身边上学。

上学之后,每逢寒暑假,我都会回到那间一下雨就漏水的老屋,回到外公外婆身边。但童年的我,和现在的我,都不曾嫌弃这屋子,并且还时常想念它,毕竟它一直为爱我的以及我也爱的人遮风挡雨。

其实,外公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心愿就是重建老屋。老屋原本是外公和他亲哥哥两兄弟共有的,外公的哥哥抗战有功,却早早去世了,只有外公一直守着这间老屋子,守着不能被遗忘的历史。现在它越来越老了,外公外婆也越来越老了。

老屋是由土黄色的泥砖筑起来的瓦房,大门外左右各立着两根承重的圆木头柱子,柱子上的纹路已经被屋顶的重量压得弯弯曲曲。我常常观察这两根柱子,摩挲着那些坚硬而弯弯曲曲的纹路,为这木头的坚实程度惊叹,也总想着它们还能撑多久。雨季时,我总站在柱子旁,陪它们看雨水从瓦片间落下。天晴时,外公会拿一把椅子在门外坐下,猫和狗陪着外公全神贯注地读报。小时候,我总是时不时去“打扰”外公读报,外公总是抬头呵呵一笑,接着又很快投入到认真读报中去。

屋子里的地面都是黑色的,当年用泥土填成,时间一长,就被踩得凹凸不平,但是已经踩实了,就只能一直凹凸不平了。跨过低矮的门槛,走进屋里,如果是第一次来的人,也许会感到惊讶吧——抬头看,墙壁的上半部分一直延伸到屋顶,包括房梁,都有大片大片被烟熏黑的痕迹——这样的房子竟然还能住人。瓦片间特意换了几块透明的塑料片,才有几缕光线射进来。我记得很多个夏日午后,透过透明塑料片射下来的光斑在地面移动的痕迹。阳光是暖黄色的,光线中总有灰尘在飞舞。

外公是读书人,尤其爱读人文历史。直到现在77岁了,每天仍不忘看书读报,老屋里也堆着外公这么多年看过的书籍和报纸。童年的我,正是通过外公的报刊书籍,得到了知识的启蒙。后来我选择读文科,外公很高兴,他说读文科好,村子里的人不读书,不懂历史,现在有个文科生了,他的那么多“知识”,终于有人“继承”了。

老屋是有历史的。外公外婆经常告诉我,屋子里黑漆漆的痕迹是抗战时日军来烧的。

外公清楚地记得老屋背后的故事。外公说,抗日战争爆发后,我的大外祖公、三外祖公都加入部队,赴外省抗战。他们写来的信都存放在家中。外祖公兄弟俩被分到不同部队,一次激烈的战斗前,大外祖公也许是预感到战况不容乐观,在阵地上匆忙写信给三外祖公:“胜则东京再会,败则来世相逢。”大外祖公阵亡后,三外祖公在一次战役前,将自己的信连同这十二个字一起寄回家来。那次战役中,三外祖公也阵亡了。那十二个字就被家人写成对联贴在门边,横批是“还我河山”。

一讲起这些事情,外公的双手总是不停地比划着,语气也充满了激情,放佛变回了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学生,这场景总是使我想起“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几句来,同时又对英勇的外祖公们肃然起敬。抬头环顾这间老屋,我也不禁敬佩起它来了。

每当讲到房子被烧时,外公就十分痛心。1939年,日本侵略军进犯到村里了,来到外祖公家,见到了那幅对联,心生不满;翻箱倒柜地搜寻财物时,又见到了那些战地家书,于是报复心起,把藏有当兵者家信的房子都烧了。当时家里共有三幢房子,其中两幢才新建不久。曾外祖公当时躲在山上,看到自家三幢房子同时燃起大火,哭得死去活来。土地和房子,对旧时的中国农民来说,如同命一样重要。因此曾外祖公不顾阻拦地跑回家,刚跑到村外,就被三个日本士兵看见,三人同时开枪……有一枪打在了曾外祖公身边的大树根上,留下了子弹。曾外祖公就被葬在那棵龙眼树的不远处。

唯有这间老屋,幸存至今,也庇护我们至今。在老屋里,讲完这些故事,外公若有所思,起身回房,找出新整理出版的县里抗日阵亡战士的名单,圈着上面的名字,自豪地说这是你大外祖公,这是你三外祖公。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外公一眼就能指出上面的人物分别是谁。其中就有外公的亲哥哥,他当时已经是一位副团长了。

这些未曾谋面但已远去的亲人,外公将我与他们联系起来了。除了敬佩,怀念,我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放佛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地提醒我,有一些东西一直与我有关。正如张爱玲在《对照记》中所说:“我没有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有一些东西,是不能够也不应该被遗忘的。

这几年,村里陆陆续续盖起了楼房,只有这间被烧过的土砖房尚未翻新修建。神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台风和暴雨,山上的松树倒了,竹子倒了,老屋却仍然屹立不倒。

我不知道村里的人是否知道这间老屋的历史,但是总会有人记得的。前两年,离老屋不远的地方,终于建成了抗战烈士纪念碑,舅舅带着外公合了影,发给远在武汉上大学的我。照片中,高大的烈士纪念碑前,年过七旬的外公身材仍然和年轻时一样高大。

过去,村里有人因为我们的老屋最破旧而瞧不起甚至欺负外公外婆。然而,外公外婆在艰难的岁月中,养大了我的妈妈和舅舅们,现在还有我。没有玩具,外公给我松鼠当作玩伴;没有肉吃,外公偷偷借钱给我买;买不起学步车,外公自己亲手做了一个。

如今,土地和房子,对人们来说,仍然很重要。但是外公说,老屋住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我们还有自己的骄傲之处,谁家里人有出息了?谁家的孩子能考上大学了?只有我们家!

是的,最看重读书的外公,现在在村里很骄傲了。孙女是理科生,考上了重点大学,后来保送了研究生;外孙女是文科生,也接着考上了重点大学。我们每次取得了什么进步,跟外公汇报时,外公都笑呵呵的,合不拢嘴。

今年春节,回去看外公外婆,老屋不在了,新房子已经盖好了一大半。毕竟老屋太老了,年老的外公外婆需要一个安全的家。妈妈和舅舅们一起凑钱盖了新房子,有手艺的舅公们都来帮忙。新房里和老屋一样,张贴着“十大将军”“十大元帅”的彩色画报以及地图之类的。这些,外公是不会忘了的。

眼前的新屋子,正立在原来老屋挺立的地方,和老屋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这里曾经住着为保家卫国奋斗过的先辈们,有了他们才有我们……我没有赶上看见他们,但他们已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

老屋静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里。

 

作者:罗晨蓓

中南民族大学

教育学院教育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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