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依旧

上一篇 / 下一篇 17-07-31 17:58:06 / 分类

青衫依旧

 

天地一色的白。

绵长起伏的山壑,俱隐没在这厚重的白中,收敛了棱角,只有光秃的树枝怒指天空,显出突兀的峥嵘。

阒然无声。

火红的旌旗凝上冰霜,宛如静止。寒风凛冽刺骨,在地面只扬起细碎的白屑,卷入半空,又纷扬洒下。耳边隐约响起幽渺的笛声,断断续续,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间震颤。

而这些并未牵扯住他的哪怕一丝心神。他只是看着。

……眼前的那一抹青色,就快要融入这冰天雪地中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不知何时而起的心绪,凌乱不堪,蔓延着苦涩和疼痛。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人一袭青衫越走越远,而后回头,遥遥唤道;"……梁汾。"

火焰突然剧烈地跳了跳,光线忽明忽暗,转瞬就归于平静,重新照亮整间书房。

顾贞观自桌前醒来,面上犹自带着梦中的惶然。他看向一旁已放下书卷面露关切的好友:"容若,我又梦见汉槎了。"

 

 

有时候吴兆骞也会想,也许此生就要在这塞外与苦寒为伴了。

五年前的南闱科场案震惊朝野,自己无故受到牵连,赴京接受检查和复试。吴兆骞至今仍记得殿试时的紧张气氛,所有的殿试举子都戴着枷锁,殿旁的军士手中准备着夹棍绳索,比之复试更像是审讯。年轻气盛的自己一时负气交了白卷。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被革除举人名,产籍充公,流放宁古塔。

……转眼光阴流逝,京城的繁华雍容已如前世记忆模糊不清,眼前心里,皆为荒凉寒冬。

几年前自己的妻子和妹妹自江南赶来,暂时缓解了生活上的窘迫。然而他因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后逐渐消瘦下去的身形,却丝毫不见起色。青色的长衫覆在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上,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吹走。

结束了一天的授课,吴兆骞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这是前段日子开始的,大多流放此地的文人们生活都异常艰难,无事之时,他就教教那些流人子弟,也算是打发时间。

风雪渐渐大了。风挟着雪籽胡乱打着旋,将他的头发眉毛都染上了花白。吴兆骞眯着眼睛,低低地咳了几声,顶着寒风快步走回了小院。

夜晚,昏暗的灯光下,吴兆骞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远隔千里的好友,神色又柔和了下来。他提笔蘸墨,片刻后,眉眼舒缓地落笔。

屋外,寒风肆虐。

 

 

"塞外寒苦,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茄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妇复多病,一男两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茕然在堂,迢递关河,归省无日……"

顾贞观紧蹙眉头,将薄薄的信纸放回桌上,无意识地抚平翘起的边角。顾贞观走出自己的院落,京城最近才落了雪,千佛寺中木叶落尽,空气中都带着清新的凉意。他抬首,目光落向天际不知何处。

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汉槎——"

无人回应。

顾贞观静默了一会,转身回房。

"梁汾,你……"纳兰容若推开房门。安静的屋子空空荡荡,在多日未见的阳光下,有细小的纤尘在空中飞舞。室中无人,桌上铺开的洁白宣纸上,墨痕未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已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啪——"墨迹被晕染开来。不知道是谁的叹息,轻飘飘落地。

 

 

二十三年。

吴兆骞默念着这个数字,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自己斑驳的鬓发。车马摇摇,巍峨的城楼在前方渐渐显出了轮廓。他不禁有些恍惚。

人生倥偬去,往事一梦过。

再次步入京城,早已没了当年入京参加殿试时的洒脱肆意,也没了被流放离京时的愤懑不平。再深刻的情绪也被年复一年的冷酷冰雪消藏,唯有属于文人的那一分傲骨让他一直不曾弯下挺直的脊背。现在,却是无所谓了。

他已经,老了啊。这么多年,也许好友都要认不出我来了。

想到顾贞观,吴兆骞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些年顾贞观为了他东奔西走,耗尽心力,把他从那连自己都已觉无望的地方拉了回来,以致还有今日相见之期。

有友如此,何其有幸。

吴兆骞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微微笑了笑。

"梁汾,我来了。"

 

 

二十三年。

顾贞观站在城门外,默念着这个数字,略微出神。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当年作出的"一定要救他回来"的承诺,到今天终于做到了。只是,却显得晚了些。

吴兆骞在宁古塔待了二十三年,他就牵挂了他二十三年。他东奔西走,耗尽心力,只为还能有相见之期。这几乎已成执念。

他,应该是如记忆中那般,活得潇洒恣意的啊。

远远有马车声传来。顾贞观回过神来,莫名地感到紧张。

他静静地站着,直到那个等待许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缓缓向他走来。

一瞬间那些经年累月的过往闪过脑海,跋涉过记忆的荒原,直到尽头。

顾贞观的眼睛有些湿润。

还是熟悉的他啊。

依旧是一袭青衫,一对温润的眸。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天明净清朗,他与他月下对酌,他望过来的眼神,……漆黑,明亮。

那人唤他,"……梁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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