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兴《虹桥四路公交车》

上一篇 / 下一篇 17-07-28 16:16:01 / 分类

《虹桥四路公交车》

 

潘家兴

 



上了大学之后,我认识了一辆车,现在做梦它也出现过。


我晕车,自然它也不例外。


那时,星期天,我们准时相见。


 


                       1    


上午九点半,醒着躺了一百二十分钟,腰酸背痛。


对着还在迷糊中的老池(室友)叹了声:池哥,突然好想不去家教啊。他呵呵回我,我笑了,心里对自己也呵呵


肚子已经微痛,但还是要好好梳洗一番。洗洗油腻地头发,刮刮似有似无的胡子,穿好外套,一本正经,随了外面世界的严肃。


天阴沉沉,一场雨蓄势欲临,路上满地樟叶,路旁一树紫花,一处萧瑟一处繁华,一处独暖一处凉。


人很少,在星期天,大多数人都想陷进床里去,出门是件无比艰难的事。


早早地我去了食堂,把早餐和午餐完美结合,将盘里一切一扫而光。放下筷子,用勺子一口一口舀汤。吃饭前后,我便变化颇多:弓着身坐变成躺着坐,像一只肥猫;走路的脚步快起来,几乎要一蹦一跳,莫名得瑟起来。可能是从《苏东坡传》里学到苏轼的脾性:生活要我哭泣我偏不,要我苦于病痛,偏偏我就好了,看能把怎么样。也许自己经历了不少,多了些贱脾性吧。


迈向校门外,车来人往,陌生扑面而来。公交站台,成了熟悉的地方。等车的人总很多,那种拥挤不由地牵引起人的紧张匆碌,仿佛目光不投向远方车就不会到来,不着急于车的轨道行迹,车就不会停下,时刻都会上演一场错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感到安心,不急于它的到来,不畏于它的错过。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清楚我要去的地方,要等的那辆车——虹桥4路;也许仅仅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多久它一定会来,无论错过与否都还有下一辆。虽然人生机会并不这样多,但选择了等待,就安安静静的,何必让自己焦头烂额呢。


车来了,人很少,位置可以挑,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乘车之外的遐思。


这个城市,每一个地方都那么相似。每一次到站停车,或有人上来,或有人下去,有时候车厢一下子挤的不透风,有时候又空旷得略显寂寞了。


我则从容许多,要去的地方很远,不用着急注意提示音到了哪一站。但乘车其实很无聊,周遭闹哄哄的,无论是有伴还是一个人,这样的烦躁总灭了说话欲望,只想静静地看着听着。然而,视野也被这种氛围所剥削。仿佛进入了一个游戏,一切规则约定俗成。每个人,都互相冷漠,尽量不互相接触,目光成了多余的存在。我总闭着眼或望向窗外,以躲避这样的一簇簇探照灯,也像一股股乱风,吹得人总不自在。


坐车于我确实比较艰难。每次都躬着身,抱紧了肚子,昏昏沉沉,一路晕倒目的地。我凑近靠窗的位置,贴着玻璃,扶着前面的椅子,斜着身,像枯萎的花。坐这一路车,仿佛灵魂被捕捉,在不可知的暗域里接受鞭打,每个星期都要经受这样的煎熬,心被掏空,一来一回,形神俱疲。


可是我还是会去,会成为平凡一员。从选定的第一刻就未曾变过。


               


2


而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一次次普通的义务家教。


那天晚上,心绪激动地奔向学生服务中心,和室友报了名,在一张海报上挑选要教的小朋友。


唉,我们马上就要有一个孩子了,一定要认真选!室友风趣地感叹。


嗯,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要选一个名字特好的。我也诙谐打趣。


两个人站在一群人里,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诶,这个不错哦!你看。我高兴得大声起来。


一萌,这个名字有意思啊,确实不错他点头,面露微笑。


就这样,我们加入了爱心家教的团队。作为自己的第一次公益行动,我感觉确实和自己作为一个乡下来的学生不一样了。一种人生的意义便是在于自己能为这社会做点什么。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讲,能照顾好自身就是对社会的莫大的奉献了。然而在这大学,第一次将我慑服的不是其学术成就,也不是其所拥有的各种优势资源,而是一种强调责任感的氛围。


我时常回忆自己的中学生活,每次想到站在班里对着墙上的国旗敬礼,听着广播里的国歌时(周一在教室里参加升国旗仪式),我便觉得遗憾。我不敢想,不敢说,也厌恶去谈什么爱国奉献社会,在那样一个小小县城里,那些话太空太远,反倒更像浅薄的思想。但是这种念头不曾熄灭,把自己放在另一种高度,想想也热血沸腾。


有一回去省会参加化学竞赛,考试地点是江西师大附中,进门看到的红色标语是——做一个有责任的中国人。只在一瞬间,我便赞叹于这所江西省最好的中学。


我遗憾着自己的学校和更多的普通中学,那贴满的无不是如何如何去应试,如何如何去奋斗,为成为高考机器,旌旗飘飘。我想真正的差别也就在这点上吧。所谓的教书育人,是说以教书来育人才对。


到了大学,我所感受到的,是另一个高度上的风景。接轨于社会,似乎谈论怎样奉献社会国家不会那么晦涩了。正如开学典礼上的话,选择了交大就选择了责任,我也确实真正感受到,一个人无论有多大的成就,如果不能其人生意义与国家社会命运相关联,不会是真正的伟人。每每这样思考,我觉得那个苦难时代的救国之人是多么幸福啊!在现在这个社会,伟大被稀释,不平凡就可以算作伟大了。我想,将来我会是一个医生,做一个好医生便是我的伟大;我想现在我是个大学生,尽己一份心,为社会做点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有近远,有大小,在高远的方向上确实难以触及,但是不能因此就不去想。


我很庆幸自己抓住了这样一次机会,我没辜负自己的内心火苗,虽然这很小,但是我也确实在奉献社会啊!


 


3


一萌,确实很乖。


很幸运,我选到一个好孩子,也遇到一对和想象中不同的父母。


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很认生,话不多,沉默着打量着我们一行三人。那天回去的时候,我就和队长商量,下次要加点料才行,不然这个沉默孩子就搞不定了。


事实上,他挺活泼的,可能如他母亲所讲由于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脑子迟钝许多,不是他不爱表达只是大多数人等不及他表达罢了。我觉得很疼惜他,目光里也带有一种欲图改变他人生的急切。和他父母聊天时,经常听到他父母说他们对他期望不高,只愿他将来有份工作不饿死就好了。我莫名心痛起来,毕竟太才十岁啊!就算反应迟钝些,路还很长,花还刚开呢!


玩笑之中,我就时常鼓励小萌说,你就随便考个交大,证明证明你自己就好了!


他也每次都笑了,低头浅笑,好像说中了他心底的秘密。


我想,每个有梦想的人都是可爱的,无论梦想远近,只要愿意去梦去想。


而于我而言,教他什么并不重要,从一开始我便笃定陪伴是自己忍受晕车不顾风雨前去的意义。城市里的孩子都过早的感染了孤独,那么多的电子产品,那么重的学业负担,童年可能过早地就逝去了。


他了解这个世界并不多,生活的种种从不关心,我问他去过菜市场没,他摇头;问他和陌生人问过路没,他说从没一个人出去过;问他去过什么地方玩,他说只去过黄山。但是,他知道很多时尚潮语网络热词,谈论起游戏,就换做我瞪眼张口啦!其实,在我看来,他是比较自由的。并不像所谓的只知读书,要上各种钢琴绘画等补习班的城市孩子,我很欣慰他的父母也会让他出去和同学玩,迈出家门,在小区里打闹。孩子就想风筝,要飞,要自由才是风筝。


每次见到他,在那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听我唠叨数学,还要学学英语。开始他就安份坐在椅子上,听得认真,想得仔细;接着就要坐不住了,或站着或跪在椅子上,找各种理由逃开我的问题。


我说,别动,老跑来跑去啊!


我要喝水!他高傲地无我的话。


我说,能不能坐好啊!快,听话,过来!


他更神气,有时把脚放到桌子上;有时直接就躺在上面了,滚来滚去;有时不自觉还扭起来,就是不认真听。


哟呵!来,秀一个!我就打趣他。


他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嘴咧开,两颗门牙冲出来,一颗是好的,一颗缺了一小块。


到最后往往又认真起来,因为我们快走了,他快下课了。最后的时刻总爱表现表现,我也配合着夸他,让她妈妈听见我说他有进步,他就更有劲啦。有时候他太闹,一声"蒋一萌!!!从房里传来就把他唬住了。他也总不甘示弱,或是抛去瞪眼,或是做鬼脸,默默地发泄他的不满。然而,即使当着我的面,他妈妈也扇过他一耳光,我还是觉得他很在乎他妈妈。其实,对每个孩子来讲,爱和母亲吵和爱和母亲对着来,大多数是因为他在乎她,在心里默认她最重要。


他很乖,是我欣赏的年纪小的朋友。他会和我吵,会反对我的话,会说我讲得不好太枯燥;但是,他会在中间休息的时候给我倒杯茶,会和我聊聊他爱的游戏(尽管我不懂)。


他也也有让我感动的细节。


有一次我问他,小萌,由于最近太忙,下次不来行不行?”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并没有看到我笑。


你不来,那谁教数学?他严肃的说出这句话,像一个大人在和我商量。


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当真了,连忙说是开玩笑。


放心吧!小萌,我会每次都来的,你说的对,数学只能我教!我对他讲也对我自己讲。也确实,我从没缺席,对孩子最要一诺千金。


回想这么大半年,好像不仅是我陪着他,我也被他陪着。虽然那是一个不相熟的家庭,虽然我也只是在他家吃过一顿饭,虽然这样的家教不久就要结束,但至少我记得了一个小朋友,正如我对他讲过的: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是你的哥哥,就做你的朋友,一个大朋友。





4


第一个学期,我认识了队长。第二个学期,他成了前队长,而我站在了他的位置。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不认识路,相伴一起,转了一次车,坐上了虹桥4路,最终到达,找了一家米粉店,等了一会子室友。所有的这一切,居然成了一种定式。


第一次我记住了队长,叫NPY,河南人,是工科实验班的。


第二次我知道要隔一个星期他才能去,双周的星期天他要上实验课。


后来我知道,他忙于各种功课,还渴望有个女朋友。


到最后,他半句话不离女票俩字,抱怨的内容总是C++的烦恼,还有高数的痛苦。我也总是炫耀我这辈子已经和数学绝交了(医学院的高数比较简单)。


其实,他很会照顾人,每次去的路上都给我找好位置,好提醒我下车。我们交流的事情不多,但总笑得开心。


人和人的熟悉,不一定要天天生活在一起。我在一个地方,他从另一个地方来,只是道道生活常态。即使是不相关的人,淡淡的,就算最后不相往来,彼此也成为一种怀念,我们都是故人。


有时,上课的时候,撞见他,笑颜互迎,好久不见。


我记得,他叫NPY,河南人,现在是机动学院的,仍忙于找女友。


米粉店是美好的记忆。


无论是和室友,还是和NPY,每次上完课都对它莫名期待,即使它不是正宗的桂林米粉。我通常吃一份酸辣笋尖粉或者雪菜肉丝粉,浇头不多,肉丝也真的是一丝一丝,少的可怜;他们大多吃一份香菇肉丝饭,加一碗有中药味的汤。对我来说,在外面的餐馆吃都是对自己的犒劳。吃粉时,总爱放些老抽,兴致来了也放大勺辣椒酱,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到最后往往一头汗,我那个样子真应该拍下来做广告。可能它并不十分好吃,但我从来都当它是我的犒劳。


饱餐之后,就要回去了,天也暗下来。


回去的时候人很多,位置是没有的,找个地方站着都辛苦。在人群里,我闭目,牢牢抓紧扶手,站着也能睡着。其实,我在冥想,在拥挤的虹桥4路公交车上,我像一个魂魄般存在。有时候,眼睛闭着闭着就流下了眼泪,何必这么辛苦呢!


摇摇晃晃,魂不附体。


在这样的喧嚣里,我愈加沉溺于过往的记忆,好像一个梦,我在另一个时空麻醉着自己。


我想起等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经历了那么多,这样放弃总不甘;我想起自己所度过的岁月,是否被无边无际的自由所迷惑;我也想家,回去,是一种渴望,一种诱惑。有时候也什么都不想,人上人下,车子早已空了,还痴痴地抱紧了金属扶手杆,还有那不愿放开的是过往,是不愿面对的事实。这样的车程,让我浑身乏力,往往回到公寓便倒床就睡。


然而今年不一样了,一开始就不一样了。


第二次去时,碰上一个美丽的晴天。回来得早,赶上了车,但还是拥挤。


我看着窗外,那么认真,觉得有时候自己并不厌恶这种快节奏的生活。


夕阳下,车在梧桐影里前行,时而快时而慢,两旁的路上有零零散散的老人在悠悠地走;阳光闯进车里来,自己的影在空了的车厢里缓缓移动,像一幅画;街道上的商店饭馆略显寂寥,猫和狗在阳光下尽情享受。也只有在这样的短暂休憩里,人们才能稍稍缓一口气,这个城市才不显得那么严肃。


女朋友打来电话,我接了,自己咬紧了牙在笑,用鼻子呼吸了一腔满满的阳光,可惜这时候肚子又痛(胃病)了起来,不得以只能挂了电话。


断断续续,耳机里时不时传来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我捂着肚子痛着痛着又笑了。


下了车,这赶上人行道上的绿灯,乐呵呵的过去了。


看着交大的思源门,突然感叹,它还真像人字拖啊!


 


6


上大学似乎很久了,一场军训就宣告我成为学长了。在闵行校区经历了许多事;在校外,也不过是星期天的外出。也就这么半天的时间,我在和这个城市打交道,来来往往,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从容上去,不慌不忙地下来。这一条路,看了多少回也没记住,细细一想留下的只有那么几个站名;这一路见了多少上海人,听了多少上海话,最终会说的也只有一句怪怪的霞霞(谢谢)。但是,我还是从2015走到了2016,即将又要走到2017。人生没有顺不顺利,走过了就是赢家。


要我说,我在闵行有什么难以忘记的回忆,那就是认识了一辆车。


它叫虹桥4路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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